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父亲的抽屉
在父亲的卧室里,靠窗摆着一张老式的书桌,书桌左边的抽屉总是老锁着,只有祖父从老家上来时父亲才会打开。
35年前,父亲大学毕业为支援边疆建设到了贵州。从满脸稚气干到白发染鬓,25个春节只回老家两次,一次是结婚,一次是祖母过世。十年前才调回来,还带回了这张老式的书桌。在贵州工作期间父亲与老家里的联系全凭写信,家中的小叔没读过几年书不愿提笔,每次总是祖父提笔给父亲写回信,25年156封回信,父亲每次读完后总是先注好日期,然后小心翼翼地放进这张书桌的抽屉里锁好。
祖父是读过私塾的秀才,写得一手好字,娟秀中透着一股刚劲,正如祖父的性格温和而耿直任性。祖父的回信总是很长,讲家乡的变化,邻里的情况,并千叮咛万嘱咐的,似乎总有一肚子说不完的话。刚到贵州时父亲不习惯,对家里的思念也多,给家里写信也很长,等到结婚后,信就变短了,内容大都是谈自己的革新和成果,特别是有了我和两个妹妹后,父亲的信又变得更短了,匆匆几句就草草收笔。一次祖父回信,父亲拆开信封,里面是一张洁白无瑕的信笺,父亲的脸刷的一下子全红了,当时父亲是噙着泪写完了回信,父亲说他感到了祖父的严厉。这之后父亲总是认真地给祖父写信,父亲也又看到了祖父那长长的回信了。
每年春节之前,祖父都会来一封信,结尾总是:今年回家过年吗?后来,家里小叔的儿子铭儿大了,这几个字就由他添上。而父亲的回答每每都让老家的人失望,一直不变的是:工作太忙,望父亲见谅。每次封好信父亲又总是偷偷地自个儿抹泪。就在13年前,也就是我们一家要调回来的三年前,眼看春节又快到了,可祖父的信还没来,没收到祖父的信,父亲心急火燎,望着窗外,父亲的心跟着那纷纷的雪花随风飘舞,那高原的飞雪说来就来,说大则大,说狂则狂,全然无拘无束。在母亲的催促下,父亲带着我踩着齐膝深的雪每天两趟地往邮所里跑。除夕到了,祖父的信还没到,父亲的心都急出了血,年初三就发高烧倒在了床上,母亲和我也满怀心事地在旁边侍候着,直到第二天下午,我才手拿着祖父的信,从邮所气喘吁吁地跑回家,嘴里叫喊着:爷爷来信了,爷爷来信了……父亲朦胧中听见我的叫唤声,睁开沉重的双眼吃力地撑地身,接过信缓缓地拆开,展开信笺,两行生硬但却端端正正的字让父亲惊呆了:伯父,爷爷前些日子收柿子从树上摔下来,幸好没什么大碍,现正卧床休息,只是嘴里仍唠叨着,心里惦记着你们回家过年吗?侄儿铭上。父亲轻轻地为我拍去满身的雪花,眼中的泪夺眶而出,心底涌动着莫言的苦涩。半个月后,祖父寄来了一个包裹,里面是一包柿子饼和一封信。祖父又提笔给父亲写信了,这次的信依然很长,只是字写得有些歪歪扭扭的,而且看得出写得很吃力,用了很长的时间。原来祖父从柿子树上摔下来,右手受伤还没好,这是祖父花了两天时间用左手写的,看完信父亲又小心翼翼地把它放进书桌的左边抽屉里锁好。父亲说,柿子饼是祖父亲手烤的。晚上,一家人围坐在火炉旁,尝着祖父寄来的柿子饼,咀嚼着这迢迢远方的爱意,咀嚼着祖父的艰辛。
从贵州调回来的那年,动身的时候父亲打开装满信的抽屉,把祖父的回信一封一封小心翼翼地叠好装进行李。父亲说,要把它带回老家,有空儿和祖父一起读,一起回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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